淩亦宸有個很好聽的名字。

不像我，成若若，怎麽聽怎麽俗氣。

我在耳邊念叨過無數次，我要改名我要改名我要改名。

可他只是淡淡揚起嘴角，瞥我一眼，回我一句，應該是我要改名。

我就無理取鬧地以為他這是諷刺，再嘟起嘴，給他價值萬金的腦袋一拳。

直到他十四歲生日。

淩爸爸似乎工作不像我父母那麽繁忙，一年只有春節和國慶才能回來一次，而是每周末都抱一沓書，拎個公文包，或挎著雙肩包，推開隔壁的大門，笑瞇瞇道一聲淩亦宸，爸爸回來了。

我就總爬上屋頂，看淩亦宸接過爸爸的書和背包，招呼躺在椅上悠哉悠哉的淩奶奶進屋，然後默默嘟囔一句自己是沒人要的孩子。

這時淩亦宸仿佛心靈感應般回頭朝我一笑，樓下我的奶奶又開始叫，嫌我怎麽又上去那麽高的地方，我瞪他一眼，就趕緊應一聲順著樓梯下去。

淩亦宸的十四歲生日正好是周六，淩爸爸帶回來新鮮的奶油蛋糕，似乎隔著一堵墻我都能聞到香味。但很明顯蛋糕是沒有香味的。

我咽了口口水，奶奶就在旁邊打趣我真是個小饞貓。

我不高興地縮在搖搖椅裏，晃悠晃悠好像就能甩去心裏對淩亦宸不叫我吃蛋糕的埋怨。

奶奶笑著走開了。

不過一會兒，她又過來了，看了眼郁悶的我，只一句話就讓我瞬間從搖搖椅上竄起來。

她笑瞇瞇道，淩亦宸這小子叫你去吃蛋糕。

我丟下一句奶奶再見，飛也似跑出門，又故作矜持慢慢敲了下隔壁的門。

淩亦宸開了門。

我滿意地踮起腳摸了摸他的頭，拉著他沖向蛋糕的方位。

可淩亦宸，我印象中第一次，沒有聽由我，而是反拉著我走向正在調一盤小菜的淩爸爸。

“若若好啊，快去嘗嘗叔叔新帶回來的蛋糕。”

我狂點頭，內心十分讚同淩爸爸的正確說法，眼角不斷瞥向淩亦宸，他好看的側顏卻不為所動。

“爸爸，我要改名。”淩亦宸清冷的聲音說出口。

“為什麽啊？”淩爸爸問出了困擾我十幾年的疑惑。

“我想改成，淩憶成，記憶的憶，若若的成。”淩亦宸停頓了一下，“我答應過若若，要把身上最珍貴的東西給她，名字，是伴隨一生的。”

我擡頭，有些驚異於淩亦宸語氣前所未有的溫柔。

他不知何時向前跨了一步，那個因為吃醋下河抓魚卻弄得自己一身泥的少年已經比我高大半頭了，好像一夜之間就長大了，能夠遮風擋雨在我身前了。

淩爸爸的目光有些深邃，他看著我，卻又像是透過我在看另一個人。他說，“你要記住，名字，都是身外之物。只有記憶，記憶才是你最重要的，一生也抹不去。”

我聽不懂，卻不由自主有一點點悲涼從心底蔓延出來，淩爸爸卸去了平常永遠笑瞇瞇的和藹，讓我有些，一時難以接受這樣的變化。

淩亦宸卻是認真地歪著頭想了想，給爸爸塞了一塊蛋糕，又給了我一塊，拉著我走出了家門。

河堤有微風吹過，帶走了不少深夏的燥熱。有青蛙在叫，一兩聲，震得河面一圈一圈的漣漪。荷葉密得似乎不透風，只三四朵亭亭玉立的花，優雅地站著，映襯著河對岸矮矮的草叢。五六只喜鵲從葉裏顯現出身形，振翅飛向藍天。

我跟在淩亦宸身後，默默往嘴裏塞著蛋糕。

突然，他回頭，“成若若，你要聽聽我父母的故事嗎？”

我來不及咽下嘴裏的奶油，含糊不清突出了嗯字。

以為是浪漫又幸福的愛情故事，沒有王子與公主，也至少有鮮花和祝福。可淩亦宸眼底淡淡的悲傷，以及我驀然想起自淩亦宸一家搬來時便沒有見過他的母親，讓我有些後悔剛才那麽快的答應。

他拉過我的手，和我並肩而走。

他說，“我不是我爸親生的。”

第一句話就像一塊巨石，砸進夏日午後寧靜的湖面，砰得一聲，沒有驚起歇息的小鳥，也沒有激起四濺的水花。

淩亦宸的手心有些濕潤，我以為他是悲傷，撂下蛋糕盤，兩只手都包住了他冷冰冰的手。

他沈默了很久，我就乖乖跟著他慢慢往前走，隔了好久他又重新開口，“媽媽那一家，表面上是知名企業陳氏集團，但是陳氏家族，其實是黑道世家，就是那種，生活在刀尖上的人。她年輕氣盛，唯恐天下不亂，總想搞出點什麽大事情。找了幾個保鏢跟著，就跑到了仇家的賭場，想要找到偷她爸爸文件裏說這家企業違法的證據。她居然憑著自己與眾不同的思維邏輯，誤打誤撞找到了。保鏢護送媽媽出去時，發現他們的車胎卻被打爆了。這時爸爸開著給賭場送貨物的面包車經過，媽媽靈機一動鉆進了爸爸的車。講明了一切，爸爸也是個熱血青年，橫沖直撞開了出去。”

“媽媽的父親把她罵了一頓，卻還是留下了剛丟了工作還受了點傷的爸爸。媽媽於是成天在自家的公司悠閑的晃蕩，時不時帶點吃的走進爸爸辦公室和他聊天玩鬧。時間一長，兩人很快情投意合。媽媽偷偷給爸爸表白，爸爸卻只是摸摸她的頭說她胡鬧。因為爸爸知道，他的身份地位，是不可能肖想高高在上的媽媽的。媽媽不開心了，就在父親用他們偷出來的資料搞垮仇家企業的時候，向父親提出要和爸爸結婚。她父親自然是不許，把爸爸趕出公司，又把媽媽關在別墅直到與另一名門世家的公子少爺結婚才可以。”

“媽媽那個性格，是不會乖乖聽從的。她找準時機逃了出來，卻在別墅周圍的小巷被一個黑影打暈了帶走。媽媽醒來的時候看到的是爸爸在她身邊，還有父母親。她哭著求她父母不要讓他們分開，可她的父親再一次趕走了爸爸，甚至，動用黑道產業的影響力，對這座城市所有的公司都下了命令，任何工作不許錄用爸爸。”

淩亦宸的眼底流露出一絲他都沒有察覺到的恨意，讓我的心臟瞬間漏跳了一拍，仔細看去，那抹仇恨卻很快就消逝不見了，他抿了抿唇，繼續道，“一年後，遠在另一城市的爸爸接到一個電話，是媽媽的母親的。”

“爸爸匆匆趕到公司，接到的媽媽的是死訊，和一個眉眼和母親有七八分相像的兩個月大的嬰兒。”

那個嬰兒，應該就是淩亦宸吧。

我側過臉去看他，他也回望過來，突然輕笑一聲。

“媽媽到死都不知道，我不是她和爸爸生的。她給爸爸留了封信，托好友帶給他。那封信現在還在爸爸的日記本裏夾著，皺皺巴巴，爸爸一定讀過無數次。信很長，是媽媽這十個月對那個小生命的感受，和她二人獨有的回憶。信的最後一張紙上，媽媽歪歪扭扭的字體，她說，她可能再也見不到爸爸了，主刀醫生說孩子和大人只能選一個，她讓醫生一定要留住孩子。她說，她給我名字已經想好了，叫淩憶陳，因為她要爸爸一直記著她。她說，手術成功的話，她要帶著我去找爸爸，他們自己創立一個公司，她來慢慢追爸爸。她還說，她想知道爸爸為什麽不對她動心，但是她還是好愛他。”

淩亦宸彎下腰，修長的雙手捂住了蒼白的臉，我知道他很難受，可他總是那麽喜歡堅強。

我也蹲下，緊緊靠著淩亦宸，有些擔憂地望著他，然後不由自主伸出手，擦去他眼角的濕潤。

淩亦宸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片刻後他緊緊握住我的手，仿佛失去了全身力氣般，靠著我的力量慢慢站起來。

“那天帶走她的，就是之前被她父親擊垮家族的少爺，他沒死，他來報仇了。爸爸其實一直在媽媽的別墅旁邊默默守護，可他救下她時，也太晚了。”

“太晚了。爸爸甚至沒有親口給媽媽說一聲，我也愛你。”

我有些緩不過勁，怔怔看著淩亦宸，他的眼睛有些紅紅的，像我家那只小兔子。

我不知道說什麽，我不知道怎麽安慰他，只下意識走上前，抱住了這個男孩。

我把頭埋在他的胸前，緊緊摟著他的腰，想要給他我的全部安慰，我感到他的身體僵了一下，片刻後，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聲從我頭頂傳來，然後頭發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揉亂了。

我不知道淩亦宸把這些心事憋了多久，我也不知道淩爸爸究竟是因為什麽要給他講這些不符合他年齡的陳年舊事，只是感覺他說出來這些話後，好像就有了點變化，仔細想想，應該是多了點人情味。

許久後，我被淩亦宸從他的懷裏被放出來，他對我說，“爸爸估計又喝醉了，我先回去看看。”

我連忙跟上，“我也去我也去。”

他看了眼跟在他屁股後面甩不掉的我，揚起嘴角，“你先把你的臉洗幹凈了再來，像個小花貓。”

我抹了把嘴，臉一紅，跑向自己家。

身後有一陣水花聲，我沒有在意。

“淩亦宸，淩亦宸。”我洗凈了臉，悄悄走進隔壁。

沒有回應。

這人去哪兒，難不成他爸爸沒喝醉他自己喝醉了？

可真是烏鴉嘴。我輕車熟路走進他的房間，他趴在書桌前，枕著手臂，前面一壺白酒只剩了個地。

淩亦宸的臉龐泛著潮紅，眼底有些濕潤，他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可惜向來沒有少女心的我還不知道他這個樣子有多迷人。

我輕輕晃晃他的肩，沒有醒來的痕跡。

睡得真香，我嘟囔一句。費勁地把他左胳膊抗在肩上，扶著他躺在床上。

呼，我吐了一口氣，看了眼自己的勞動成果，拉過一邊的被子給他蓋上。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我蓋好被子的那只手，冰冰冷冷，不用想也知道是誰的。

“你醒...”話沒說完，我的嘴唇就被堵上了。

腦海中一片空白。

我呆呆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俊顏，他的呼吸打在我臉上，癢癢的。想離開，後腦勺卻被他右手抵著，不得動彈。他沒有睜眼，卻一遍一遍吮著我的唇。

有濃濃的酒味在我嘴裏彌漫，有些嗆，我卻也沒有抗拒，只在心底說服自己，他是喝醉了，他一定不是故意的。

“淩亦宸—”有聲音從外面傳來，是淩奶奶，“你這臭小子跑哪兒去了？”她的腳步聲靠近。

我一個激靈，趕緊去推淩亦宸。

他的勁卻太大，我絲毫不能撼動他的動作。

腳步聲越來越近，我似乎都能聽到淩奶奶的嘟囔，“是不躲回自己房間玩去了，蛋糕還沒吃呢。”

完了完了，我心裏只有一個念頭，要被發現了，完蛋了。

門把轉開的聲音。

我絕望地閉上眼睛。

說時遲那時快，淩亦宸像是計算好了時間，瞬間直挺挺躺了下去，留下我一個人傻傻地閉著眼面朝空氣。

“咦，若若你也在啊，是不是困了，坐著也睡著了啊，”淩奶奶走了進來。

我有些反應遲鈍地睜開眼，淩奶奶已經把手敷上了我的額頭。

“呀，臉這麽紅，頭也挺燙，若若是不是發燒了，快去量量體溫。”

“沒，沒有，我就是有點兒熱，奶奶我先回去了，你看著他啊，”我趕忙起身，目光不經意地瞥到他，臉上瞬間更燒了。

我飛也似逃出淩亦宸家，身後是淩奶奶對於淩亦宸怎麽也喝酒的埋怨。

沒有直接回家，我怕奶奶又追問我怎麽臉這麽紅，身上還有酒味，我跑到河邊，捧一把清水澆在臉上，才感覺沒那麽燙了。

我把下巴放在膝蓋上，腦海中又不受控制總是在回放剛才的景象。

啊，我哀嚎一聲，甩甩自己的頭。突然一個念頭起來，我的初吻就這麽，沒了？

“若若姐！”突然一個聲音從我腳邊傳來，我嚇了一跳。

一個小女孩從河裏探出頭來，濕漉漉的頭發貼在臉頰。

“是林珂啊，”我吐出一口氣，還好不是那幫臭男生看到我這個樣子，不然我還怎麽做他們的若若姐。

林珂是村西頭小有名氣的書法家林爺爺的寶貝孫女。

我每次去找她，十有七八她都站在書桌前，乖乖巧巧幫爺爺按紙。

記得去年春節前夕，淩亦宸和我走進林家小院時，林爺爺正在寫一幅對聯的最後一個字。

“若姐姐！”林珂遠遠看見了我，大喊一聲，手下的力度不由一松，林爺爺一筆就畫到了南洋。

“你個臭丫頭，”林爺爺敲敲她的頭，林珂吐了吐舌頭，跑了出來。

林珂比我小兩歲，在林家私塾當小公主的她似乎沒有沾染絲毫一點書香氣味，相反，特別愛玩，尤其是跟著我瞎玩。

對此林爺爺經常把我列為林家小院最不受待見的人，沒有之一。

可他特別喜歡淩亦宸，他總以為淩亦宸才是自家失散多年的乖孫子。於是淩亦宸的一手好字，一身氣質，就在這裏熏陶成了。

“林爺爺好。”我和淩亦宸一起叫道。

“亦宸亦宸快來，幫爺爺分擔點任務，”林爺爺拉著淩亦宸進屋，塞一根毛筆在他手裏，直接忽視我這個大活人。

哼，不理我。我撅起嘴，挽著林珂，朝書桌前一老一少喊道，“那我帶小林珂出去玩啊，再見書法家們。”

淩亦宸淡淡一笑，給沒聽清的林爺爺再重覆一遍，而我和林珂在林老爺子氣得吹胡子瞪眼前溜出了院門，去河上砸冰抓魚，或者去家裏撿幾個枯枝點一把火暖和暖和，反正我兩人的娛樂活動總是多得去了。

比如游泳，就是其中之一。

“若若姐你怎麽了，臉好紅啊，”她上了岸，坐在我身邊。

“哼，還不是淩亦宸那個混蛋，”我冷哼一聲，努力讓自己看上去不是嬌羞，而是真的很生氣。

林珂歪頭，道，“淩亦宸，他怎麽了？欺負你了？”

我用下巴砸了砸膝蓋，“就是，他個討厭鬼。”

林珂淡淡“哦”了一聲，也學我把下巴放在膝蓋上坐著。

看她不再追問，我趕緊換了話題，“對了，小珂，你蝶泳練得怎麽樣啊？有沒有按照本老師的要求來？”

林珂一聽游泳，也來了興趣，開心到，“嗯嗯嗯，我有好好練習！我憋氣時間可長了，都快一分鐘了呢！”

“哎！那很棒啊，都比我長了！你太厲害了林珂！”小時候就是心大，再悲傷沈重的話題，轉眼間就能被我忘記，於是我開始和林珂愉快地聊起游泳來。

也許吧，每個人都有一段“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的時光，可那時的我們總是不懂得珍惜，直到後來秋風歸沈落葉閉了窗，註定般“沈思往事立斜陽”時，回憶起那轉瞬湮滅的美好，才會嘆一句：

當時只道是尋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